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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紅樓夢》中的“因花寫人”
來源:光明網 2020/03/12 11:14:52 作者:詹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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導讀: 小說也借花卉傳遞和取舍,寫出了寶玉與女性的情感維系,折射了寶玉與女性的品性特質。接下來,寶玉讓襲人把自己的新石榴裙換給香菱,又拉著香菱的手把夫妻蕙、并蒂蓮埋在泥坑,其實是在各自的心里埋了一個秘密,也是把一種無法進一步發展的美好關系藏到了心里。

筆者曾在《蘇州園林和大觀園之美》一文里,討論了大觀園涉及的200余種花草樹木。這些花草樹木,在不同的季節,與身處其間的人物互相映襯,呈現了多姿多彩的美景。

從以往的研究成果看,較多的學者留意于花卉意象與女性的隱喻關系,比如討論群芳開夜宴,人物抽取的不同花簽,是在暗示花名、簽上詩句與人物命運、性格的對應關系。典型如寶釵,抽取的“艷冠群芳”牡丹花簽,以及簽上詩句“任是無情也動人”,都是和寶釵的容貌、性格比較吻合的。還有,探春居室內布置的大朵菊花、妙玉櫳翠庵里的雪中紅梅等,花的屬性與人的氣質之暗通性,都引發過學者的分析。

當然,指出《紅樓夢》中花與女性之間,有著或形象、或氣質、或命運的關聯,指出作者有以花喻人的創作動機,只是一個方面。我們還應該看到,作者對這種隱喻自覺引用,在小說情節發展中,往往體現出動態性、多樣化的態勢。

即以寶釵而論,我們固然可以把牡丹花簽與她這一人物形象建立起關聯,但這種關聯,由抽簽而來,帶有很大偶然性,是受事件背后“看不見的手”生硬捏合的。但當寶釵作詩詠嘆各種花卉時,當她把海棠、菊花、柳絮等一一呈現在詩里時,這些花卉就不再是自然界的靜物,而被賦予了抒情主人公自身的理解。依托這種理解,把自己的氣質和心態的某個側面,也暗示了出來。這樣,在詠海棠時的“珍重芳姿晝掩門”中,我們看到了寶釵的內斂;在詠菊花時的“聚葉潑成千點墨”中,我們看到了寶釵的奔放;而在詠柳絮時的“送我上青云”中,我們看到了寶釵的昂揚。結果是,“借花喻人”的靜態修辭,在人物賦予花個性時,成了“因花寫人”的動態效果。

相比人們習慣于把女性與花卉聯系起來,男性與花卉的關聯性就要松懈得多。

有學者根據“香草美人喻君子”的傳統,對《紅樓夢》中花卉與男性的關系作了若干聯想性闡發。賈府末代草字輩男子的命名,似乎也給這種聯想提供了文本依據。但從實際內容看,這樣的聯系在小說中展開得并不充分。一則,賈府以寫玉字輩的人為主,末代草字輩的人是被邊緣化的。再則,小說的宗旨在于抬高女性、貶斥男性(濁臭逼人),所以很少有男性可以進入“香草美人喻君子”的譜系中。從小說的實際描寫看,薔薇花架下,深愛賈薔的齡官,產生了在泥地上不斷書寫“薔”字的沖動;賈蕓的名字,讓人想到他承包的花卉采購工程;還有賈蘭,其行為處事的潔身自好,比如不愿介入學堂打鬧事件,讓人想到了君子蘭的氣質。但總的來看,類似的客觀描寫或者引發讀者的主觀聯想,還是稀缺的。

在此背景下,作者寫賈寶玉與花卉的廣泛聯系,就有了不尋常的意義。

寶玉居住在大觀園怡紅院,本人別號“怡紅公子”。“怡紅”之“紅”,因院內有大朵海棠花而得名,而花卉與女性的隱喻關系,使得寶玉之“怡紅”兼有喜歡女孩子的暗示性。這樣,不是讓花卉成為賈寶玉自身性格或者命運的一種隱喻,而是成為寶玉行為主體指向的一種客體,一個動詞所及之物。同時,讓這種主客關系在小說的不同語境中充分展開,成為描寫賈寶玉及其人物關系的又一種策略。

首先進入讀者視野的是,面對花卉的生長與凋零,寶玉總有對女性命運的頗多思考和感嘆。

第二十七回,黛玉在山坡葬花的行為及其哀嘆,觸動了寶玉對女性命運的整體思考。第五十八回,寫病后初愈的寶玉,在園中看到杏樹花落葉稠,不由得感嘆“能病了幾天,竟把杏花辜負了。不覺已到‘綠葉成陰子滿枝’了”。由此,他想到邢岫煙已經定婚,從此“又少了一個好女兒”,想到杏樹子落枝空,進而想到邢岫煙會紅顏枯槁,不免陷入無限感傷。在這里,自然花卉的生長規律,與女性命運構成一種平行對照關系,讓寶玉看到了女性命運的濃縮,這是人和花卉受制于同樣自然規律的必然認識。盡管認識這種規律是一件極為稀松平常的事,問題是,在日常生活中,有人常常會在意識中屏蔽類似的感受,而寶玉卻常常讓自己的感覺世界充分打開,并自覺展開聯想,顯示了悲天憫人的情懷。

小說也借花卉傳遞和取舍,寫出了寶玉與女性的情感維系,折射了寶玉與女性的品性特質。

第五十回,寫詩社在雪天聯句,寶玉不善于此。李紈就責罰他去櫳翠庵向妙玉討要紅梅。眾人都贊這樣的責罰高雅有趣,而寶玉也是欣然前往。在《妙玉的矯情》一文中,筆者曾分析過寶玉與妙玉的特殊關系。寶玉為紅梅而去,正好有了見她的理由。而李紈守寡在家,一般情況下,作為小叔子的寶玉很少有機會去幫助她。此時為李紈去討要紅梅,是既看望了妙玉又討好了李紈,如此一舉兩得,何樂而不為?但耐人尋味的是,雪里紅梅帶來的徹骨寒與撲鼻香的感受張力,其實也貫通了李紈和妙玉的為人習性。妙玉出家為尼和李紈居家守寡,應該都是清心寡欲的。李紈抽取的花簽是一枝老梅,也對此有所暗示。但李紈直言討厭妙玉之為人,卻又喜歡她庵里的紅梅,這正是分層描寫人性和人際關系的微妙處。第五十二回,薛寶釵送一盆水仙花到瀟湘館,林黛玉轉贈給寶玉,說不是不喜歡,而是屋子終日煎藥,怕花香和藥香串味。寶玉卻求之不得,說屋子里花香藥香各種香都要有。前者求純粹,后者求齊全,由此看出兩人的不同趣味和處世風格。

比較特殊的是,小說寫花卉,也在寫寶玉對于無法落地的男女關系的美好想象。

第六十二回“呆香菱情解石榴裙”,寫香菱和荳官玩斗草游戲,香菱拿出的是夫妻蕙,荳官拿不出對應的草,于是就笑話她思念出門很久的丈夫薛蟠,所以才編造夫妻蕙這樣的名稱。兩人打鬧起來,還弄臟了新的石榴裙。恰好賈寶玉也來玩斗草,他拿出并蒂蓮,與香菱的夫妻蕙正好配對。接下來,寶玉讓襲人把自己的新石榴裙換給香菱,又拉著香菱的手把夫妻蕙、并蒂蓮埋在泥坑,其實是在各自的心里埋了一個秘密,也是把一種無法進一步發展的美好關系藏到了心里。

有時候,小說也借助寫花,寫出了寶玉內心的一種障礙和顧慮。

第二十五回寫寶玉無意看到小丫鬟小紅,對其產生好感。清早起來顧不得梳洗,就尋找她,但礙于院內大丫鬟的情面,不便明目張膽去找。所以,他借著欣賞院里的海棠花,讓目光隔著花叢來悄悄四顧,看到遠處有女子像小紅,隔著花看不真切,只得轉過一步再來看。脂評曾從視覺畫面效果,引用了“隔花人遠天涯近”的詩句來對比欣賞。但從心理角度看,花既是寶玉找人的借口,又成為他看人的障礙。小說借助人與花所處的空間位置,來折射人物心理和人際關系,是更復雜、更值得注意的。

隨著情節的發展,小說漸漸被家族的衰敗和人物的悲劇氣氛所籠罩,賈寶玉在晴雯死亡后,以幾乎絕望的筆調寫出《芙蓉女兒誄》。這篇抒發寶玉哀思和無奈的絕唱,在很大程度上,也可以理解為小說有關賈寶玉和花卉結緣書寫的終結。

(作者:上海師范大學人文學院教授,中國紅樓夢學會副會長 詹丹)

原標題:《紅樓夢》中的“因花寫人”

責編:梁立群 (如涉版權請聯系[email protected]  轉載請注明海疆在線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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